春风漂泊梦为家 花也天涯,人也天涯
这大约便是天涯了。年少时读词,读到“花也天涯,人也天涯”,只觉得是极美的句子——音韵在唇齿间滚过,凉凉的,带着些说不清的怅惘。如今,这句子却从泛黄的书页上浮起来,弥漫在呼吸里,成了吐纳间的一部分。原来天涯不是一个地方,而是一种状态:是无论身在何处,都恍恍地觉得自己在别处;是花在眼前,心却念着远方的花;是人在这里,魂魄却早已飘散在过往的风里,寻不着归途。
梦呢?梦倒像是唯一的归处。
白日里,人是被世事推着走的,脚步不停,面容平静,仿佛在这世间扎得很深。可一到夜里,褪去那层层裹着的壳,魂魄便没了着落,飘飘荡荡地,总要寻一个地方寄存自己。于是便有了梦。梦里,往往是不成片段的光影——有时是旧时天色,有时是似曾相识的气息,有时什么也没有,只是温温的、软软的一片,像晨光熹微时未散的暖意。醒过来时,枕上冰凉,那片刻的安宁便碎了,人也益发地清醒,益发地知道,自己不过是这茫茫世间的一个过客。心在哪里呢?怕是就系在这飘忽不定的梦里了。
白日里走在路上,有时会遇见风。风里带着不知名的花香,初闻时精神一振,再闻时,便生出无限的惘然。那花香是这样真切,真切得仿佛触手可及;可那花树在哪里,是什么颜色、什么形状,却全然不知道。它只是借了风,来与我这天涯之人,作一次偶然的、不知名的相遇。我想,那花大约也是漂泊的罢。它好好地开着,或许也在等一个懂得的人,可风一来,便将它的消息带走了,散得漫山遍野都是,却没有一缕,能真正地落到有心人的心上。花也天涯,便是这般光景了。
那样的风,有时也吹进人群里。
不过是几天未见,便有人觉得像隔了数月之久。这本是一句无心的话,却被另一个人接了过去,轻轻巧巧地,便成了一桩秘密的注解——她语气里那份笃定,像是真能看穿别人心思似的。我只能笑着,把话题轻轻拨开。这样的玩笑,对于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,未免太重了些。气氛这才缓和下来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可偏偏又有人不肯放过。明明是寻常的等候,偏要追着问一句:是在等这顿饭,还是在等那个人?空气忽然就静了,笑容也僵在脸上。终于听见一个声音,轻轻落下来——“我等…。” 短短几个字,清清淡淡的,却让一切都安静了。什么都没有承认,可好像什么都已说尽。那些藏在心底的、或许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,就这样被几句玩笑,织成了一段若有若无的传闻,在风里轻轻地、轻轻地飘着。

那风过后,空气里便留下些暖融融的痕迹。。
人,又如何呢?常常是一个人走着。看天边的云,聚了,又散了;看街灯,一盏一盏地,亮起来。身边的人,也像这风里的花瓣,来了,又去了。有过浅浅的笑,有过温热的言语,甚至有过片刻的、以为可以停泊的错觉。可终究是风,终究是要散的。不是谁薄情,也不是谁善变,只是彼此都在各自的流离里,偶然交汇了那么一瞬,之后,便又被各自的风,吹向各自的远方了。 慢慢地,便也习惯了。习惯了相遇,也习惯了别离;习惯了热闹,也习惯了热闹过后更深的沉寂。
于是便常常沉默着。
话是越来越少了。不是无话可说,是觉得说出来的,都轻了,都远了,都不再是心里想的那一个意思。心里的那一点飘忽的、无法命名的东西,是只能自己品着的——像一壶冷了又续、续了又冷的茶,寡淡,却舍不得不喝。有时候,对着窗外出神,看久了,窗玻璃上便隐隐地映出自己的脸。那脸是模糊的,像隔着一层水汽,看得见轮廓,却看不清神情。我常常想,那究竟是不是我呢?或许,那也只是一个影,一个漂泊在春风里的、无枝可依的影罢了。
夜深了。风似乎也倦了,轻轻地,不知在哪个角落里,叹息着睡去。而我,仍在这里,在这无涯的、漂泊的梦里。
明天,风还会再起,花还会再开,人还会再遇见。只是,不知道那时候的你我,又将飘向何处,又将念着谁的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