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从青年走来,趟过了几分莽撞,走过了几分不甘,又踉踉跄跄地撞了几次现实,方才渐渐懂得收敛,安于寻常。我原以为中年很远,漫漫前路,虚度几载春秋,不过是日历上多翻过的几页纸片,不足挂怀。
未曾细数,更谈不上慌张。
举杯时,我纵情畅谈的模样仿佛还在昨夜,可从肩头滑落的日子,默不作声地如风一般拂过,不留踪影。当我回头时,时光长风已经卷成旷野的呼号,吹向望不见的远方。我拔腿去追,只见尘土扬起,终究是散入苍茫。
我捡拾从前,当年错放的执念,怎会料到,如今竟成了自己深夜独坐时的叹息。日子奔走,终是它自顾自地往前赶路,不管你我是否准备好,它都那样不紧不慢,不会为谁多留一盏灯,也不会为谁重亮一宿星。
我埋怨岁月的默然,连一声道别都未曾留下。摊开手掌,抚过渐糙的纹路,生命线延伸如河,在寂静的夜里,映出不敢细辨的容颜。
我怀念年少,怀念那些热血奔涌的年华,也曾将山川湖海走遍,酒里藏诗,如今想来,沉淀的不尽是故事。球场边,路灯下,几声呼喊,几瓶啤酒,畅谈虽随意,触动的却是如今最不敢轻易翻开的篇章。而后偶尔记起,摇头间,放下的是争强好胜,回味的是真挚肝胆,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往事,总在茶余饭后被自己轻轻提起。
原以为人生的节奏快得来不及喘息,可不知何时起,生活的轨迹,仿佛缓缓驶入了平川,悄悄地慢了下来,嘀嗒嘀嗒,如老式挂钟的摆,在胸口荡出回音。我一晨一昏地经历着它,似乎它也静静凝视着我。我想与它和解,它却让我看见鬓角的白。我想挣脱它的刻度,它又把我安放在这恰好的年岁。

夜深人静,眼前淡去的是球场上奔跑的弧线,耳边响起的却是旧磁带里沙沙的歌声:曾经志在四方少年,羡慕南飞的雁。
清晨,厨房里飘来排骨汤的香气,我放下书,走到窗边,看见几个穿西装的男人匆匆走过地铁口,手里握着咖啡,低头看着手机,那一刻,我仿佛看见二十年前的自己。
办公楼下的咖啡店,几个年轻人正围着笔记本电脑激烈讨论,外卖小哥如一阵风般掠过,推开玻璃门,额发微湿、眼神明亮,窗外的梧桐叶早已落尽,枝桠伸向清冽的天空。
我望向远处,冬日的夕阳正温柔地铺在车流上,高架桥蜿蜒向前,昨日一场冷雨洗净的天空,此刻泛着淡淡的靛青,像极了岁月沉淀后的心情。古人说,四十不惑,或许正如这季节轮转——繁华过尽见真淳,千帆历尽始知岸。
青春,在跌撞中登场,又在默然中退场,短短一程,遗憾的岂止一二,但正是如此,或许才是人生最真实的模样,有所错过,亦有所拾得,而最难能可贵的,或许正是这拾与舍之间,那片逐渐宽阔而温柔的心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