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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在一个极其偶然的时刻,忽然被一段旋律攫住的。那时黄昏正懒懒地沉下去,将最后一点温暾的、蜜色的光,涂抹在对面楼的玻璃窗上。窗子开着,纱帘一动不动。忽然,有那么一丝儿风,不知从哪个缝隙里钻了进来,极轻,极软,拂在脸上,像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。就在那瞬间,心里有句词被这叹息般的风唤醒了:“今夜微风轻送,把我的心吹动。”

这风是没有时间感的。它不像冬日的朔风,带着尖利的哨音,宣告一个严峻季节的权威;也不像夏日的熏风,裹着厚重的暑气。它是中性的,透明的,恰是这样不着痕迹的流动,才成了最称职的记忆信使。它一来,心湖那看似平静的水面下,便有东西被悄然扰动。于是,“多少尘封的往日情,重回到我心中。” 这“往日情”,鲜少是轮廓清晰的故事,更像一种弥散的气息,一种早已褪色的心境。或许是青春时某个怅惘的傍晚,空气里浮动的栀子花香;或许是异乡街头,一阵莫名的熟悉感袭来,你却怎么也找不到源头。它们被年月压实,妥帖地存放在最深的心室,我们以为那就是遗忘。可原来,它们只是在等一阵恰如其分的风。

风若有若无地持续着,记忆的闸门一旦被它推开一条缝,往事的潮水便不再受控。它们不再是朦胧的氛围,而有了更具体的棱角,甚至带着些微的、磨人的重量。“往事随风飘送,把我的心刺痛。” 那痛并非尖锐,更像久压的肢体骤然放松时,那细细密密的、复苏的酸麻。一件遗憾的往事,一个错失的拥抱,一句咽回肚里的话……当初不觉得,如今被风送回,才觉出那隐形的分量。它们像极了“那美梦难忘记,深藏在记忆中。” 是的,梦。最难忘的,常常不是实现或破碎,而是那些悬而未决的、未曾全然展开的瞬间。是欲言又止的眼神交汇,是夕阳下拉得老长却始终没有交叠的影子。正是这份未完成,让它在记忆的窖藏中,保持了最纯粹、也最伤人的完美。

于是,一种深切的惘然,随着风漫上心头。人似乎总要在事过境迁的此刻,才读懂往昔的页码。我们总是要“历经百转和千回,才知情深意浓”。曾经以为的寻常时刻,当时只道是寻常,要等到走过足够长的路,见过足够多浅淡的缘,才惊觉那份被自己忽略的“浓”,原是生命馈赠的厚礼。我们也总是要“走遍千山和万水,才知何去何从”。年轻时笃信方向在远方,在崭新的事物里,于是不断地出发、寻找、征服。要到身心俱疲地站在某个陌生的高点,才会顿悟,灵魂的归处,或许就藏在最初轻易离开的某个原点。

这迟来的领悟,凝结成一个无解的、近乎叹息的诘问:为何总要等到错过,才能辨认出生命里最珍贵的刻痕?那些渺小却温暖的陪伴,那些曾以为唾手可得于是未曾紧握的辰光,我们并非在某个宏大的抉择中将其遗弃,而是在无数个微小的妥协、顺应与匆忙中,让它悄然滑落了。滑落得如此寂静,以至于当多年后另一阵相似的风,试图将它的轮廓送回时,我们竟感到一阵心虚的钝痛,与陌生的甜蜜。

风,似乎真的要停了。夜色已完全浸透窗棂,是一种匀净的、鸽灰的蓝。那萦绕不去的旋律,也滑向了它最终的问句,一个不知该投向何处的问句:“是否还记得我,还是已忘了我?” 是在问记忆中那个逐渐淡去的形象吗?抑或,是在问那个曾经怀抱笃定、如今却感到有些疏离的自己?或许,这追问本身已是答案。记得或遗忘,在此刻的微风中,已交融成同一种滋味。重要的是,这阵风确凿地来过了,它完成了它的使命——让我们与那段被自己封存的、“情深意浓” 却不知“何去何从” 的时光,温柔地、猝不及防地,重逢了一次。

然后,风尽了。“今夜微风轻轻送,吹散了我的梦。” 那被短暂唤回的旧影,如同被吹散的雾霭,再度隐入记忆的深谷,了无痕迹。心被吹得有些空,有些凉,像秋后的庭院,落英已被扫净,却留下清扫过后,那种无端澄明的寂静。我们终将明白,生命里有些事物,并非为了紧握或抵达。它们的存在,就像这一阵无心也无言的晚风,来过,拂动过,让我们在那一霎的战栗与苏醒中,瞥见过自己真实的倒影,便已是全部的意义。

窗外的城市,传来一声渺远的、如同这微风句点般的夜行车声。我轻轻关上了窗。那风,那问,那被吹散又重聚的时光,都留在了外面那片无边的、接纳一切的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