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多年前,故土每一处院落前,都静静立着一柱烟囱。
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去,数十缕青烟正从各家的屋顶上缓缓飘起,那景象比任何名家的水墨都更叫人安心。
那时的田野总是丰盈的,铺满了麦子、玉米、谷子和荞麦。秋收后,房前屋后便堆起高高的柴垛——麦秸捆得整齐,玉米秆斜倚墙根,它们将在灶膛里化作温暖的光焰,煮熟一锅锅朴素的日子。
天还未全亮,东边的云层刚透出些许黛青色,母亲便已系好粗布围裙,划亮火柴。不一会儿,我家的烟囱也吐出缕缕炊烟。灶火明明灭灭,映着她宁静的侧脸。柴草在炉膛里噼啪作响,很快,热腾腾的馍馍与粥香就弥漫开来。我背着书包出门时,整个村庄正在醒来。
当一家的炊烟升起,邻家的也跟上了。张婶家的,李叔家的,赵姨家的……炊烟袅袅地飘着,不一会儿,整个村子就浸在各种细碎的声音里:水桶轻撞井沿、柴刀落下、风箱呼呼地响,还有碗碟清脆的触碰。
晨光渐渐明朗,炊烟掠过青灰的屋瓦,轻轻盈盈的,分不清哪缕来自谁家,也辨不出烧的是麦秸还是豆蔓。它们在村庄的上空交织、回转,像一群眷恋故土的魂,迟疑着,缠绵着,你牵我、我挽你,终于缓缓朝高处散去,越飘越淡,渐渐融入天际那一片柔和的霞光里。
也有些烟,仿佛从未离开。它们的气息缠绕在屋檐角的蛛网上,藏在篱笆边的牵牛花叶底,落在院角的枣树枝头,又沉入草垛深密的缝隙间;它们流过门前的浅溪,漫过溪底圆润的石子,最后轻轻栖在早起觅食的鸟雀羽翼下。
炊烟总是暖的。那淡淡柴火气混着饭食香,让远归的人远远望见,心便落到了实处。无论走了多远,只要看见那片烟霭,就知道:老屋还在,枣树还在,草垛还在,溪石还在,那些看着你长大的目光,也依旧温柔地守在时光里。
年少时,父亲也曾指着炊烟对我说:“人要像它一样,往上走,往开阔处去。”我仰头望,看见他眼里的期盼,也看见烟霭之上那片高远的蓝天。
我曾暗暗想,当我离开这片炊烟时,一定要走向更明亮的远方。要让那蓝天下的父母为我安心,连这沉默的烟,都能飘得从容些。

后来,我去了镇上读书。每隔一两月回家,远远看见林梢间缭绕的熟悉的烟影,脚步就不自觉地快起来。我知道,那烟里藏着柴禾的清香,混着蒸馍的麦甜、炝锅的葱香——那是母亲无声的召唤,一瞬间洗去一路风尘。
再后来,我如愿去了更远的城市求学,又辗转在更大的都市落脚谋生。
在炊烟也曾向往的繁华里,我奔走如一只初飞的雀,将满腔的热忱写成生存的诗行。可每当霓虹闪烁、酒杯轻碰时,心底总飘起故乡那缕青烟。我知道,只有与炊烟一同生长过的生命,才能永远饱满、安宁。
去年深秋,我回老家小住,正逢院子里的柿子红透。母亲欢喜地说:“你小时候最爱烤柿子,妈给你煨两个吧。”她蹲在灶口,小心拨弄着火灰里的柿子,翻来覆去,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大事。柿子煨好了,她轻轻叹气:“火候还是没控好,皮有些焦了。”那神情,竟有些像做错事的孩子。我接过温烫的柿子,热气氤氲中,眼眶微微发热——这哪是柿子,分明是她从未说出口的牵挂啊。
临行那天,天未亮母亲就起了。厨房里传来轻轻舀水、揉面的声响。我坐在灶前帮她添柴,炊烟弥漫整个小屋,微微呛人。朦朦烟气里,我和她的眼睛都有些湿——不知是烟呛的,还是借这烟,掩住了离别时不敢落下的泪。
许多年了,故乡那缕淡青色的烟,始终轻轻袅袅地绕在记忆深处,像一幅微微泛黄却从不褪色的画。无论我走往何方,只要看见远处升起熟悉的炊烟,闻到空中散开的柴火气息,心里便会涌起一股暖意——仿佛又一次听见故乡的低语,告诉我前路漫漫,却总有归处。